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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風遊》第4章 終是斯人逝 難求片刻盈

剛邁進大門,許辰楓就聞到了一股濃得令人作嘔的草藥味,那味道混雜著病人嘔吐物散發出的陣陣惡臭直衝他的鼻腔。醫館裡的小廝剛打掃完這一攤馬上又面臨另一攤的清掃工作,病人痛苦的呻吟、大夫凝重的詢問,家人焦急的哭泣卷在一起齊齊向他耳朵裡鑽去,擾得他心神不寧。許辰楓扶著阿爺左右環視沒有找到可以落腳的地方,只能牽著他再往院子裡走。

他越走越發心驚,院落裡到處是倚牆而靠的病人,好些的坐在欄臺上,實在找不著休息處的則乾脆躺在青石板上。

終於,他看見了正在排隊待診的病人,他們已經拉出一條長長的隊伍。這條長龍顯出病態來,面容盡露疲憊,鱗片無力地伸張,腿腳顫顫巍巍地撐在地上。許辰楓擔心自己製作的簡易口罩能不能阻擋住病毒的威脅,如果不是阿爺病得實在厲害,他更希望跑回去縮在家裡。

排了許久,許辰楓終於等來問診的大夫,他緊張地看著大夫搭脈期望大夫告訴他一個好結果,可大夫摸著鬍子閉眼許久,卻始終不說話。許辰楓看得心焦,嘴裡也就閉不起來:“大夫,我阿爺到底怎麼樣了?你倒是說啊!”

大夫依然閉目撫須,不搭理他。

許辰楓無奈,只得耐下性子等候,可人不能總想著一件事,越想越不能靜心。他終於按捺不住,扯著大夫的衣袖問道:“大夫,你到底說話呀,我阿爺現在病情怎麼樣了?”大夫突然一揮衣袖扯動著許辰楓小半身子轉向一邊,喝道:“你急什麼?沒見到我正在看病嗎?等不了就到別處看去!我這裡有的是病人等著醫治!”

許辰楓尚未反應過來便被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頓時怒氣上湧臉上青筋根根泛紅,正當他要發作時,阿爺劇烈的咳嗽聲又讓他冷靜下來。許辰楓低下頭賠笑道:“實在對不起了,我這也是心急如焚,您多擔待。”

大夫見他低頭認錯也不好發作,嘴裡哼了一聲又繼續閉目搭脈,診斷起來。

在許辰楓的焦急等待中,大夫緩緩放下手說道:“待會去抓副藥喂他喝下,這幾日不要離開醫館。”

“什麼?不要離開醫館?”

“聽不懂嗎?官府有令,凡因病入醫館者,不得外出!”

“可是這裡連休息的地方都沒有!”

“哼,跟我有何關係,醫館就那麼大你愛躺哪裡去躺哪裡。不願意躺就去外面讓官兵殺了!”說完醫生把寫好的藥方扔給許辰楓轉身走了。許辰楓顧不得大夫離去的背影,急忙去看手裡的藥方,又忽然擔心起自己帶的錢不夠用,可儘管如此他也還是不敢停歇,在阿爺愈發強烈的咳嗽聲中向藥房走去。

內堂,窗明几淨,青石板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幾個大戶貌若悠閒地坐在太師椅上品茶。

“李員外,這幾日您可是賺得盆滿缽滿呀,恭喜!恭喜!”

“哈哈!您說笑了,天公作美,僥倖而已。”

“哎,李員外素來樂善好施,此番發跡,也可算是積善成德呀!”

“哈哈,幾位實在過譽了。”

就在一片祥和歡樂聲中,方才給許辰楓阿爺診治的大夫匆匆走來,對李員外說道:“老爺,發財了!發財了!”

李員外聽到那大夫大聲疾呼,面色一暗,不快地說道:“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

大夫一聽主人家生氣不敢作怪,低聲下氣道:“方才接診了一戶人家,手裡沒有現銀,典了塊玉佩。”

“我當是什麼寶貝,一塊玉佩而已,有何值得欣喜的?”

“老爺,您先給掌掌眼,看看這塊玉佩到底是何物再下定論不遲。”大夫說罷故弄玄虛地將許辰楓典押的玉佩拿了出來。

李員外看到玉佩也不覺有甚神奇之處,正欲嘲諷斥罵時突然從記憶深處捕捉到玉佩上的雕刻,驚得手中茶杯差點掉落,急忙問道:“你從誰手裡拿到這玉佩的?你好大的膽子!你想死,我還不想死!快還回去!,不然我扒了你的皮!”

“老爺,您別急。典當這玉佩的人是鎮上藥鋪裡的夥計,是個孤兒。”

“孤兒?”

“對,孤兒,城裡的老漢多年前撿來的一個逃荒的孤兒。老漢染上了瘟疫,那夥計便帶他來看病,沒錢就把玉佩壓這了。”

李員外霎時間眼熱起來,一把奪過大夫手裡的玉佩細細端詳。

“你有沒有問過他這玉佩是從何處來得來?”

“回老爺的話,問過了。”大夫隨後將許辰楓的話複述了一遍。

李員外聽後心中竊喜:既然是遺失,想來這玉佩送回去的時候也不至怪罪於我,岐黃嶺奇珍異寶不勝枚舉又向來出手大方,且讓他們漏些邊角出來,也受之無窮啊!此次去岐黃嶺採購藥材還不知道帶什麼見面禮,如果能求借些大夫過來那豈非幸事?醫家的人又不喜黃白之物,只受些捐贈,帶上這塊玉佩正好,眼下雲州城的瘟疫已經開始氾濫,可謂是我李家拓展家業的大好時機啊!李員外心裡高興,眉眼處的細紋也跟著一層疊一層地堆砌起一條深深的溝壑來。

傍晚,李員外同一家人吃過飯後拉著妻子進了屋內,表情嚴肅地問道:“上次跟你說的,你家那位岐黃嶺的長老聯繫好沒有?可別去了那邊碰一鼻子灰。”

“放心吧,姑母那邊都已經安排妥當了。”

“那就好,這個東西給你,到時候你找個機會給你那姑母的徒弟。”李員外說完有些不放心又叮囑道:“記住,當著她的面給。”

李氏接過玉佩,大吃一驚道:“你怎麼會有這東西,這不是姑母她徒兒隨身攜帶的玉佩嗎?”

“城裡窮苦人家沒錢看病典當的,說是山裡邊撿到的。前段日子你姑母的徒弟不是正好在這附近嗎?就當見面禮給這次合作添個彩頭吧。”

“會不會太少了?”

李員外輕斥道:“你懂什麼?醫家不喜錢財,千里送鵝毛,禮輕情意重。別的禮品也備好,如果他們不想要在當地集市賣了便是。”

夫妻倆又稀稀疏疏說了會家常後睡下,第二天備好行裝往岐黃嶺趕,這一去便去了一個多月。

阿爺病情越來越糟糕,最近幾日整天昏睡總在夢囈離世多年的亡妻,偶爾醒來也是神情呆滯,看得許辰楓揪心不已。

許辰楓心中也為此苦惱,且不提阿爺的病情如何,治病到現在已經花費大量家財,再加上疫情緊張各家商戶大肆囤積物資,物價飆升足足八倍有餘,往日尚能不時熬碗雞湯給阿爺補充營養,近兩日爺孫倆已落魄到清粥充飢。每天忙前忙後的許辰楓一直心繫著被他典當的玉佩,但就眼下的情況而言能不家徒四壁已感吉人天相,何時能贖回玉佩許辰楓的心裡沒有底,倘若那姑娘突然尋來他也不知道該作何解釋,這令他十分無奈煩悶。

俗話說半死梧桐老病身,重泉一念一傷神。就在昨日,阿爺的病情突然惡化,大夫忙裡忙外,針灸、拔罐、針刺十宣穴、嗅鼻,所有能用上的治療手段都用了也不見好轉,忙活了一夜好不容易才把阿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可今早大夫又告訴他想要繼續治病原來典當的玉佩已經不能補足費用,需要重新納銀。

阿爺急劇惡化的病情讓許辰楓焦頭爛額,家裡能賣的東西也都賣了個精光,眼下他也不知道該去哪湊錢。心力交瘁的他又想起採藥姑娘來,如果那姑娘在這裡的話,也許阿爺的病就不會那麼難治,也不會時刻面臨死亡的威脅。他艱難地抬起頭眯著眼睛看向熾熱的烈日,心裡盡是迷茫和恐慌。

正當許辰楓思索著該怎麼辦時,阿爺的咳嗽聲突然傳來,他只好強壓下心頭慌亂又忙著照顧老人家去了。

“阿爺,今天感覺怎麼樣?”

“老樣子了別擔心,阿爺沒事的,再過幾日應該就能好了。哎,你別光在那忙了,一天忙到晚有什麼好忙的,坐下來休息會陪阿爺說會話。”

許辰楓依言坐下,可突然想到前世發生疫情時的種種生離死別,他又忍不住想找點事情做一做。

阿爺似乎看穿了許辰楓的意思,對許辰楓笑著問道:“你還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來的雲州城嗎?”

“記得,過去十二年了。”

“嚯!已經過去那麼久啦。我記得你剛來那會才這麼高一點,面黃肌瘦的趴在路邊一動不動,轉眼都已經長那麼多大啦!”阿爺用手比劃了一下,陽光驅趕著他腐朽身軀裡的寒冷,舒服得讓他禁不住略微伸腰。阿爺接著又說道:“這些年苦了你了,既要賺錢照顧我這個糟老頭子,又要讀書。如果不是因為我,你現在應該已經娶妻生子一家和美了吧?”

許辰楓委屈地說道:“哪有的事,成親不是還得等您病好得差不多的嘛!”

“傻孩子,有些事情是等不了的。我等了老婆子一世了,什麼也沒有等來。你等了那麼久,等來自己想要的人生了嗎?”

許辰楓聞言沉默,他想要的人生也許這輩子都沒有可能了。

阿爺閉上雙眼滿足地沉浸在陽光給他帶來的溫暖中,笑著對許辰楓說道:“孩子,等不來的事就沒有必要再耗費光陰了,它不會來找你的。每個人都有花費一生也忘不了的事情,可即便你做足了準備,大多數到頭來也是一頂竹籃一場空。”

許辰楓強顏歡笑道:“阿爺這話說得我五味雜陳,簡直快要哀毀骨立了,哪有像您這樣勸人的?”

“是啊,阿爺也擔心,以後誰來心疼你呀?”

老人的聲音越發輕緩而無力,情悽意切地對許辰楓說道:“孩子,不必等著,想追什麼就去追一追。追得實在難受的話,就算了吧,啊。”

阿爺說完不再言語將頭斜靠向牆壁,在日輪的照耀中緩緩睡去。陽光依然照射著他,只是再也無法驅走寒冷。

許辰楓默然無語,一直坐在老人身旁不動,只默默低著頭搓弄地上的石子。他坐了許久,陽光還是那樣的熾烈,可青石板上尚存的水漬還未被太陽蒸發便又迅速落下來幾滴,一滴接著一滴,愈演愈烈一發不可收拾。

那垂滿淚珠的石板上,到處飽含著他跌落的痛苦。

身後,採藥姑娘看著許辰楓顫抖的身軀,滿含歉意地說道:“對不起,我來晚了!”

許辰楓揚起他滿是淚水的面龐,當他轉身看到日思夜想的姑娘時,突然覺得這個世界與他開了個天大的玩笑。

許辰楓看著她,疑惑地回憶起自己的人生,遭強盜殘害的母親、遭官兵殺害的父親、出不起錢便無人醫治的阿爺、小小年紀卻要背井離鄉的自己、被封建禮教束縛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婦女、像只畜生一樣行屍走肉的男人,還有千千萬萬愚昧無知卻又痛苦掙扎著只求能繼續活下去的窮苦人民。許辰楓忽然發覺這個世界充滿荒謬,這裡真的是人活著的世界嗎?

他淒涼地對姑娘笑道:“沒有對不起,來晚的不是你。阿爺說的對,有些事情等不來,只可惜不論我怎麼努力也永遠追不到。”

“人死不能復生,節哀順變。”

許辰楓聞言嘲弄地說道:“哼,人死不能復生。千百年來人們總喜歡用這句話勸慰自己,彷彿人死了就是最終極的寬慰。由此便引申出我已經做了一切我所能做的,既不能怪他,也不能怪自己。但不行啊,憤怒與悲傷必須得到滿足,它要求我們找尋怪罪的對象,怒而拔刀向強者我們是不敢的,於是可以物色到吉祥一般的事物。”緊接著許辰楓仰天大笑道:“老天爺啊!你造的什麼孽啊!哈哈哈哈!”

浮空而過的白雲盡數攔下太陽無私灑落的光芒,將許辰楓周身籠罩在陰影裡,似乎妄圖將他生生世世奴役在這牢籠之中。

姑娘安靜站在許辰楓身前,伸手將狀若癲狂的許辰楓擁入懷中,輕輕拍打著他的後背,像稚童時候母親日日夜夜柔聲細語安撫他的那般:“不要害怕,小傢伙兒,你要一直勇敢下去呀!”

少女柔軟身軀裡的溫暖包圍著許辰楓,白雲未動,陽光卻已經重新垂落他的肩頭。

許辰楓再也忍不住放聲痛哭道:“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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